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檔案裡的第二個聽眾

檔案最容易讓後來者誤會的一點,是把能夠進入聽成了有權進入。

一段聲音被保存下來,當然值得慶幸。它沒有被死亡、污名和主流歷史壓成同一種平面。它穿過錄音機、逐字稿和網頁,終於來到一個陌生讀者面前。可是保存不是歸還。聲音離開原來的房間以後,不會自動回到說話者手裡;它也會落到另一雙耳朵裡,落到課堂、論文、紀念日,落到某一次深夜裡沒有準備好的網頁搜尋。

這就是口述史裡最令人不安的角色:第二個聽眾。

他不是坐在對面提問的人。說話的人最初同意的,往往是此時、此地、對面這個人:一張廚房桌,一台正在轉的錄音機,或者訪談者遞過來的一個問題和桌上還沒有冷掉的水杯。第二個聽眾來得更晚。他透過許可、檢索和機構頁面進入,手裡沒有錄音機,卻擁有一種後來才出現的便利。他可以打開 PDF,可以捲動頁面,可以把名字放進搜尋框,讓一段生命從整份檔案裡浮出來。

這個位置很珍貴,也很危險。珍貴,因為很多聲音確實需要後來者。危險,因為後來者太容易把傾聽誤認成美德,把別人的房間當成自己的書架。

Robert Vazquez-Pacheco 記得一場生日派對是怎樣被取消的。

他和男友 Jeff 曾在海灘上讀到報紙裡關於一種陌生疾病的報導。幾個月後,Jeff 在三十歲生日當天被診斷。Robert 在醫院大廳看見他從電梯裡出來,哭了。他們坐到長椅上。Robert 抱住他。後來他走去打電話,告訴朋友:驚喜派對取消了。

這段記憶原本有一個很小的現場:醫院大廳,長椅,電話線另一端正在等派對的人。多年以後,它被排進訪談逐字稿的問答格式裡。頁面先給出編號、姓名、日期和使用說明,然後才讓人進入那段敘述。大廳沒有回來,電話也沒有重新響起。可是一個陌生讀者可以打開檔案,讀到那場派對怎樣在一句通知裡消失。

如果只從這裡開始譴責後來者,也是不誠實的。AIDS 危機不是一個適合讚美沉默的場合。沉默曾經參與拖延和污名,參與把病人留在病房門後。ACT UP 的行動本來就在爭奪誰有權說出事實,誰能把死亡從私人災難推回公共責任。很多人接受訪談,並不是被動地被檔案收走,而是在繼續這場爭奪。

所以第二個聽眾不能只被寫成侵犯者。後來者有時正是說話者想要抵達的人:還沒出生的行動者,後來才開始理解這場危機的年輕人,失去同伴以後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孤例的人。對 ACT UP 來說,公開傳播不是事後的紀念姿態,它接近行動本身的延長。街上的標語、醫院裡的互助和訪談裡的回憶,都在抵抗同一種安排:把死亡留給私人,把責任藏進沉默。

麻煩也在這裡。公開是必要的,卻不會因為必要就變得乾淨。

有些聲音被放在門檻旁邊:可以進入,但不是隨便拿走。引用前要取得許可,某些錄音只開放給研究者,某些逐字稿還帶著同意書和取用限制留下的邊線。它們沒有把聲音交給一個無限開放的世界,而是讓後來者先在門口停一下。

這道門檻不好看。它把傾聽從一種溫柔姿態拉回到表格、郵件和責任裡。我們能夠讀到這些聲音,並不是因為自己天然有資格進入別人的記憶,而是因為有人先說了,有人問了,有人逐字轉寫和代為託管,也有人在目錄裡標出哪些可以公開,哪些必須暫時關上。那些手續不動人,有時卻是聲音進入公共空間前最後的護欄。

可是護欄也會長成牆。

我不想把許可和限制寫得太聖潔。機構很擅長用謹慎保存自己的體面。一個檔案可以說自己在保護受訪者,也可能只是在保護託管者;可以說自己尊重複雜性,也可能把複雜性變成永遠推遲開放的理由。手續有時擋住粗暴的引用,有時也擋住必要的追問。尤其是那些本來就在和沉默搏鬥的聲音,如果最後只被安放在乾淨的目錄裡,被要求以合適的語氣、合適的申請、合適的身分接近,檔案就會把街上的喊聲重新收回室內。

第二個聽眾因此總在兩種危險之間移動。一邊是貪婪的靠近:讀一段痛苦的訪談,感到震動,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某段歷史,其實只是在安全距離裡替自己保存一份良心。另一邊是過度整潔的保護:把聲音關在合規的門後,讓它再一次變得難以抵達。公開不是天然正義,謹慎也不是。

如果文章停在這裡,檔案又會被寫得太像一座冷庫,好像聲音一進去就被制度凍住了。口述史沒有那麼單向。受訪者會糾正訪談者,會拒絕某些問題,會把自己認為重要的名字拖回現場。有些回憶不是被抽取出來的材料,而是主動遞出去的證詞。人在錄音機前說話時,也可能很清楚自己不是只在對面那個人說話。

Maxine Wolfe 的訪談從 Brooklyn 的廚房開始。訪談者請她說一些關於那些已經死去的 HIV 女性的話,讓她們進入 public record。這個請求把公共紀錄從莊嚴的大詞拉回桌邊:請你說一點,因為她們已經不能說了。

這一幕讓人很難把檔案簡單說成佔有。有人已經死了,有人的名字沒有被帶進主流歷史。倖存者替她們說一點,訪談者把問題問出來,錄音機在廚房裡繼續轉。保存有時就是這樣開始的,不是紀念碑落成,也不是機構宣布館藏開放,而是有人坐在桌邊,被請求再回憶一次。

可是這份必要並不取消裡面的損失。死者不能審閱逐字稿,不能決定哪一句會被引用。倖存者的記憶也會被問題和格式重新排列。口述史救下來的不是一個完整的人,而是一段經過許多雙手的聲音。它已經很珍貴,也已經被改變。

還有一個更小的反讀,必須放在這裡。整篇文章一直說聲音,可我大多讀到的其實是文字。逐字稿把喘息、停頓和語氣盡力留下來,也把它們變成了可以被搜尋、複製、截取的句子。它讓後來者靠近聲音,同時替後來者省掉了真正聽聲音的時間。

這不是逐字轉寫的罪。沒有逐字稿,很多材料會更難抵達;沒有檢索,後來者也許根本找不到那些名字。只是 PDF 的順滑會製造一種錯覺,好像一段生命已經被整齊地交到我們手裡。滑鼠滾輪往下一撥,問答就繼續展開;一個搜尋框亮起來,名字就從整份檔案裡浮出。我們常常在這種便利裡忘了自己讀到的不是那間房間,而是房間被重新排版後的影子。

所以我更願意把檔案看成一種重新安排,而不是歸還。它把聲音從原來的房間搬到另一個可取用的位置。這個位置讓後來者得以進入,也提醒後來者:自己不是原來的聽眾。

有些逐字稿裡還保留著像 Tape I 00:05:00 這樣的時間碼。我喜歡這種沒有被磨平的邊緣。它讓文字沒有徹底忘記自己曾經是聲音。讀到那裡,頁面忽然露出一點機器的痕跡:磁帶轉過,某個人在某個時間點說話,呼吸和停頓先經過錄音設備,才被壓成紙上的句子。

時間碼不是裝飾。它像一道很窄的門框,擋了後來者一下。你當然可以繼續讀下去,但你會知道自己經過了某種許可,經過了逐字轉寫,也經過了不可逆的損失。你聽到的不是原來的房間,只是房間留下的一條路徑。

Robert 那通取消派對的電話也是這樣來到我們面前的。它沒有被原樣保存。它穿過一次訪談,穿過逐字轉寫,穿過檔案頁面,停在後來者可以打開的位置。電話那頭的人早已知道派對取消了,醫院大廳也早已空了。多年以後,頁面上仍有一小段聲音留下來,旁邊擺著編號、許可說明和時間碼。

讀到這裡,第二個聽眾的手指最好先離開滾輪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