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鬱悶的循環
電話裡的歌,常常不像歌。鼓點薄,合成器悶,循環的接縫太早就露了出來。旋律每次才剛要舒展,就被那條只負責傳話的窄路壓回去。線路本來只要讓人聽懂一句話,如今卻被要求送來一首歌,於是送到耳邊的聲音總有點乾癟。高音被削平,低音進不來,尾巴還沒散開,下一小節已經把它拽回原位。它不像一首歌被播放,更像一首歌被折起來,從門縫裡塞過來。
有一則關於等待音樂的老故事,是從漏電開始的。工廠裡一根鬆動的電線碰上金屬梁,整棟樓暫時像一台收音機,把附近電台漏進了被擱置的電話。被擱置的人聽見的,是一棟建築忽然替電話收到了廣播。這個故事迷人的地方,不在於它替等待找到了溫柔的起源,而在於聲音一開始就來得很歪:不是誰決定安慰誰,而是電流碰錯了地方,牆、梁、線路一起把別處的音樂錯送進來。
有些線路更怕太乾淨的靜默。某些通訊系統會合成一點背景聲,免得人把空白聽成斷線;等待音樂笨重得多,卻也靠近這種恐懼:聽筒不能空得像已經死了。人可以忍受回答慢一點,卻很難忍受無法判斷自己是否還在一條線裡。於是聲音被派去占住那一點空。它未必讓等待變短,只是讓等待不要立刻露出純粹的空。
先別替這種聲音尋找尊嚴。Muzak 曾把音樂編成十五分鐘的區塊,速度、音量和銅管感逐漸增強,再讓沉默插進來,用來調節疲勞和速度。段落結束後,沉默也被算進效果裡。壞聲音有時不是受傷的音樂,而是工具正在工作,連停頓都被排進它的手勢裡。
回到電話裡,那段音樂經過窄路以後,只剩下中間最能被聽懂的一塊。鼓點貼在聽筒裡面,尾音被擦短,旋律剛走幾步就被送回開頭。循環的接縫一次次露出來,像剛才那幾十秒沒有真正往前走。你不是在聽一首完整的曲子,而是在聽一小段被迫保持可辨識的東西。它必須像音樂,才不顯得像噪音;它又不能太像音樂,因為這條線本來只為說話留下一條窄窄的中道。
可是也有人把這種聲音聽成了歌。有人在醫療系統的等待裡,喜歡上 Cisco 那段預設音樂 Opus No. 1。想再聽一次,他不能點播,不能像找一首普通曲子那樣把它放出來,只能請別人重新把自己放回 hold 上。這一下很刺人。喜歡是真的,窄路也是真的;那首歌被記住了,卻仍然要借一次被擱置才重新出現。
然後電話裡的循環又回到開頭。接縫露出來,鼓點薄下去,尾音短下去。聽筒裡沒有空下來。人還是沒有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