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急著說它在跳舞
我差點就要說,那株向日葵幼苗在跳舞。話到嘴邊,先撞見了那段影像的速度:每二十分鐘一幀,後來以每秒十二幀播放。幾個小時的生長被縮進幾秒,搖擺才顯得有了節拍。那時我還不知道,另一種植物的動作會快到把這個詞夾斷。如果照原本的速度看,螢幕上幾乎只是安靜,葉片把移動藏在耐心之外。它不是原樣來到我眼前,而是先經過了一次變速;變速以後,枝葉像是忽然有了小小的遲疑,往左右偏一下,又把自己拉回來。
光很低,畫面沒有給它舞台,只給它一點不夠用的亮處。幼苗動起來時,確實像在試探什麼。說它在找光,不算太荒唐;找光還貼著光,仍然是生長和回應。可「跳舞」又多走了一步。它把那點搖擺推向表演,好像那株幼苗已經知道我在看,好像它在那幾秒鐘裡把一個動作遞給了我。
莖裡的差速生長把這個詞攔了一下。機制沒有把畫面說完,只讓那個詞慢下來。它提醒我,那種搖並不是姿態先有了意思,而是身體的一邊和另一邊長得不一樣;節拍是我後來聽見的,不一定是它交出來的。
捕蠅草不等我把「慢」說成美德。它闔上的那一下大約一百毫秒,快到「跳舞」這樣的詞還來不及靠近,就已經被夾斷。攝影只是把那一下拖慢到人眼追得上;詞卻仍然來不及。有些動作太快,快到形容還在路上,葉片已經闔攏。
再看螢幕裡的幼苗,它還在搖。低光還在,那個「像」也還想出口。我不想把它刪掉。刪掉以後,句子會乾淨一點,也會少了那一瞬間的冒犯與親近。它還沒說完,就先碰上了二十分鐘、十二幀和一百毫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