刪除鍵晚一點落下
我刪過一句「雲像海浪」。刪掉時沒有遲疑,甚至有一點滿意:句子短了,也少了一點容易被笑的地方。後來才覺得,那一下輕鬆未必叫清醒。它更像一種很快的自保,只要不被譬喻帶走,就預先相信自己看得更清楚。
可有一種雲會讓這隻手停住。兩層速度不同的空氣相互擦過,雲頂被捲起來,邊緣一層層翻過去;水面上的波,也常從相近的不穩定裡開始。那句「像海浪」不夠精確,但它並不是空的。若急著刪掉它,刪掉的就不只是修辭,也可能是一條還沒來得及變硬的線索。它還沒有足夠結實,不能直接替我解釋天空;但它也沒有空到只配被清理出去。有些相似先以粗糙的樣子出現,像一根還彎著的針,扎到的地方未必錯。
這並不意味著應該把所有「像」都救回來。雲剛讓我後悔刪得太快,螢幕上的腦波又把這種後悔弄得不乾淨。那條線也像波,甚至更規矩,規矩到像已經替人整理好。可它不是腦中原樣浮起的一片浪;它來自大量同步的電活動,經由身體、電極和顯示約定,才變成人眼能讀的一條線。它不是謊言;問題正在這裡。太快相信這個「像」,形狀是怎樣被送到眼前的,反而被抹掉。那條線越清楚,人越容易忘記清楚本身也是被做出來的。
所以真正難的不是替譬喻平反,也不是把它們一律刪乾淨。刪得太快,那股讓兩個形狀彼此靠近的力還沒來得及露出來。信得太快,形狀是怎樣被送到眼前的又被抹掉。下一次那個「像」到指尖時,我不替它辯護,也不立刻刪掉;指腹先懸在鍵上,讓刪除鍵晚一點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