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看見人

還沒看見人，先聽見腳步。

散亂時，只是幾個人走來。鞋底擦過地面，有早有晚，像幾條各走各的線。一旦落進同一拍裡，聲音就替他們長出身高、肩膀和肌肉。腳步並沒有變重，可在轉角之前，聽的人已經把他們合成了一個更大的身體。那幾個人也許還在說笑，也許只是湊巧走齊了幾步；聲音已經先替他們抵達。

共同的聲音常常這樣先到一步。它不急著等人想清楚，先把下一拍放到面前。站在人群裡，這有時像一種減輕。旁邊的嗓音會接住你，跑偏不那麼顯眼，慢一點也不會立刻被聽出來。說「像借到別人的肺」並不算錯，只是太輕了；借來的還有節拍、換氣和停下的時機。你得到的不只是更大的音量，還有一套已經運行起來的呼吸。

反覆回來的短句，把時間留得很細。前半句沒跟上，最後兩個字還能追進去；意思還沒站穩，喉嚨已經先找到落點。旁邊的人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催促，只是下一拍又來了。那一拍並不兇，甚至像好意：它把遲到的人也放進聲音裡。可也正因為這樣，遲疑很難被單獨留下。一個人可以錯過開頭，還能跟上尾巴；也可以剛剛想停，才發現別人已經唱到下一處。來得及和來不及，有時只隔著半拍。

更久留在耳邊的，是慢半拍的人。他才剛吸進那口氣，旁邊的人已經唱到下一個字；如果此刻開口，會撞上別人的尾音。於是他把嘴閉上。那一下安靜，比剛才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