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通
禮拜傳統要求每個人主動投入這段靜默。在一項關於英國貴格會禮拜的實踐研究裡,同一場禮拜卻可能被一位參與者說成深刻,在另一位那裡只是普通。兩種評價並排出現,很容易引出一種誤讀:覺得深刻的人似乎更用心,覺得普通的人則像是少做了什麼。
但「深刻」首先說的是一場禮拜抵達某個人時的強度。強烈的感受也許來自專注,也可能來自當天的悲傷、期待,或他恰好聽見的一句話;它並不逐項呈現這個人如何度過靜默。反過來,「普通」同樣省略了過程。它可能伴隨分心或厭倦,也可能發生在一個始終努力留在靜默裡、最後卻沒有得到強烈感受的人身上。我們不能替後者宣告他已經充分投入;可只憑「普通」,也不能把投入較少當作已知事實。
這裡有一處不太討喜的落差。主動投入聽起來像一個動作,深刻與普通卻是事後的天氣。同樣守著靜默,心緒未必向同一處聚攏;同樣聽見一段發言,它也可能在一個人那裡久久不散,在另一個人那裡沒有留下什麼。要求落在每個人身上,感受卻不按用力多少發放。若把一次強烈經驗當作獎章,那些沒有得到它的人就會顯得可疑;若為了避免這種懷疑,又把所有狀態都叫作投入,這項要求也就軟得不再可能落空。
我們習慣從結果倒認用力。掌聲熱烈,便猜演出者一定更投入;談話令人感動,便把真誠追認給說話的人。宗教經驗尤其容易讓這種換算顯得自然:既然主動投入是一項要求,深刻便像要求得到滿足時留下的痕跡。可一場禮拜的強度並非參與者投入程度的刻度。它還經過他人的發言、在場者之間的關係、此前一週帶來的心緒,以及許多無法由個人用力控制的偶然。
同一研究還說,靜默可能持續整場禮拜,雖然更常見的是有人發言。全程沒有公開話語時,旁人能用來解釋某個人的材料更少;要求卻沒有因此消失。這並不把投入變成一個永遠不會落空的好詞。它只是讓評價停留在評價那裡:一個人說「普通」,旁人沒有理由替他續上一句「投入不足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