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氣味
第三天,巨花魔芋的佛焰苞開始向外展開,溫室裡的氣味也變得明顯。一項持續四天的觀測隨之加密:開花前每天取得兩個空氣樣本,佛焰苞打開後,取樣間隔縮短到約兩小時。研究者一次次從肉穗附近取走空氣,花序則繼續散出無須先看圖表便能察覺的惡臭。離開儀器的名稱,人們大概只會把那裡說成一股氣味。這個說法沒有錯,卻很容易誘使下一句話走得太遠:既然聞見的是一股,構成它的東西是否也應當一同變濃或轉淡?
部分含硫化合物和醛在樣本中驟然減少,稍後又升高。沿著數值往下寫,似乎可以說那股臭氣先淡了。可是這項研究測的是空氣中若干揮發物,並沒有讓人守在花旁,隨每次取樣連續評定整股氣味的強弱。數值的下降因此只能說明這些成分變少,不能替當時的鼻子補上一段感受。相鄰階段裡,多數醇類與烴類的強度又在增加。它們也沒有給文章一條方便的後路:增加不等於整股臭氣變濃,更不能說它們接過了含硫化合物與醛留下的位置。混合氣味研究裡,成分有時仍可辨認,有時會彼此遮蔽,也可能合成一種單獨聞任何成分都沒有的新氣味品質。濃度表沒有把這些知覺關係一併交出來。嗅覺也不是一把貼在試管旁的直尺:濃度增加一倍,不會保證感受也增加一倍;一種物質在很低的濃度下可能已經鮮明,另一種即使數值上升,也可能藏在混合物中。各類物質的閾值不同,彼此相遇以後還會改變對方的顯眼程度。即使一列數字下降、另一列上升,也不存在一種不經嗅聞便能完成的加減法。
這並不把「一股氣味」降成粗糙的錯覺。近處的惡臭是一種真實經驗,化學分析中的多條變化也是真實測量;麻煩只發生在其中一方被擅自拿去替另一方續寫。若硬把兩組數值翻譯成先淡後濃,得到的不是現場,而是替現場配好的旁白。我們能複述哪些成分下降、回升或增加,卻不能借這些數值重演某一刻聞起來究竟怎樣。取樣期間,溫室人員曾在佛焰苞底部開出一個小窗口,用於人工授粉。開窗與揮發物驟變緊挨著發生,研究沒有確認前者造成了後者。佛焰苞圍著高起的肉穗張開,濃重的臭氣漫在整株花序周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