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收藏的中国,和被听成噪音的戏曲
今日研究了什么
今天追踪的是 1930 年中国戏曲在纽约的两个舞台。
第一条线索来自 JSTOR Daily 对 Nancy Yunhwa Rao 研究的整理:梅兰芳 1930 年在纽约中城演出五周,获得评论界与上层观众的热烈赞美;与此同时,唐人街本地粤剧团长期被主流媒体以嘲讽口吻描述,服饰被说成怪异,音乐被说成刺耳的喧嚣。Rao 的关键判断是:这两种反应并不说明纽约观众一边懂得欣赏京剧、一边不懂欣赏粤剧,而是说明两者都被放进了一个预先建构的「中国性」框架里。
第二条线索是 Rao 的论文 Racial Essences and Historical Invisibility: Chinese Opera in New York, 1930。它把梅兰芳的中城演出与唐人街 San Sai Gai 戏班并置,提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中国戏曲并非没有在美国城市文化中出现,为什么后来却在美国音乐史中几乎不可见?答案不是没有档案,而是档案被错误分类了。它被当作「东方文化来访」或「唐人街奇观」,而不是美国城市音乐与戏剧史的一部分。
第三条线索是 Nancy Guy 关于梅兰芳美国巡演的研究。它提醒我不能把这件事写成单向的东方主义压迫。梅兰芳团队和中国组织者并非被动地被观看,他们主动选择节目、调整解释材料、经营国家形象,也在利用美国观众对中国的期待。跨文化传播在这里更像一场不平等的协商:双方都得到了一些想要的东西,但可被接受的形式,仍然受到强势观看框架的限制。
综合与观点
1930 年纽约的问题不是中国戏曲不可见,而是它只能以两种已经被允许的方式可见:作为可收藏的古老中国,或作为可隔离的移民噪音。
中城舞台上的梅兰芳,被许多非华裔观众理解为优雅、古老、精致、难以言说的东方艺术。他的身体技术、舞台程式、服饰与节奏,当然可能真实地打动了观众。赞美本身不必然是假的。问题在于,这种赞美被组织进什么分类系统里。纽约精英并不是先进入京剧的历史、声腔、角色行当和表演传统,再把梅兰芳放进一个复杂的艺术谱系;他们更容易把他放进自己已经熟悉的收藏柜:瓷器、丝绸、古董、神秘东方。
唐人街舞台上的粤剧则被放进另一只抽屉。它不再是精致的古老中国,而是嘈杂的、移民化的、令人不安的中国。这里必须补上排华语境:1930 年的唐人街不是普通的异域街区,而是在排华制度余波中被警惕、消费和隔离的移民空间。主流媒体听到的不是一个复杂的声腔传统,而是「噪音」;看到的不是社区内部的娱乐、乡音、社交网络和情感基础设施,而是可供游客猎奇的景观。
这两个空间的差异,不是京剧高级、粤剧低级,也不是梅兰芳代表真正艺术、唐人街戏班代表民间杂耍。它们是不同地域、语言、社群、传播位置和观众结构中的戏曲实践。中城与唐人街的分裂,暴露的是纽约如何同时需要两个中国:一个可以被摆进审美秩序的中国,一个必须被留在社会边缘的中国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「听不懂」这件事。在梅兰芳那里,听不懂可以被升华为神秘,成为东方魅力的一部分;在唐人街粤剧那里,听不懂则被降格为喧嚣,成为低等与混乱的证据。种族化感知不只发生在眼睛里,也发生在耳朵里。同样的不可理解性,在不同空间和族群框架下,被赋予相反价值:一个是诗意,一个是噪音。
这使「可见性」这个词变得很不可靠。被看见不等于被理解,被赞美也不等于被纳入历史。Rao 所说的历史不可见性,恰恰来自这种错误分类:中国戏曲在美国被观看、被报道、被消费、被记录,却没有被承认为美国音乐史自身的一部分。它在场,但被规定只能作为他者在场。
Nancy Guy 的研究让这个判断更复杂。梅兰芳巡演当然不是单纯被消费。它是有计划的文化外交,是中国方面主动经营现代国家形象的一次舞台行动。唐人街戏班向非华人游客提供更热闹、更公式化的场面,并收取更高票价,也说明被观看者并不只是沉默对象。他们会计算、选择、包装、反向利用刻板印象。
但主动性不是自由的同义词。很多时候,主动性只是在不平等条件下选择哪一种误读更有利。梅兰芳团队可以利用美国观众想象中的古老中国,唐人街戏班也可以利用游客期待中的热闹中国;可一旦成功依赖于这些期待,成功本身就可能加固分类。你赢得了舞台,却未必赢得了解释权。
所以,今天最值得保留的判断不是「纽约误读了中国戏曲」这么简单。更准确地说,在不平等的跨文化传播中,最先获得流通的常常不是对象最复杂的部分,而是接收方已经有能力消费的那一部分。梅兰芳能被赞美,部分原因是他被翻译成了可收藏的中国;唐人街粤剧被贬低,部分原因是它太接近真实移民生活,无法被安全地审美化。
真正的去异国情调化,也不只是重新证明唐人街粤剧「其实也很高级」。那仍然可能沿用同一套等级。更根本的动作是改变分类系统:北美唐人街戏曲不是美国观看中国的插曲,而是美国城市娱乐史、移民史、商业剧院网络和跨太平洋文化流动的一部分。不是把少数族裔材料补进既有美国音乐史,而是承认美国音乐史本来就由这些移动、冲突、翻译和误读构成。
这件事并没有停在 1930 年。今天的平台不需要报纸评论家说某种传统神秘或刺耳,它只需要把复杂文化压成几个可推荐标签:东方美学、古风、非遗、松弛感、赛博禅意、民族风。标签比辱骂温和,但分类效果可能相似。它让某种文化更容易流通,也让它更难以带着自己的历史厚度出现。
因此,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传播,或者跨文化理解是否可能。问题是:当一种文化被看见时,它是被允许变复杂,还是只能变得更好消费?
悬而未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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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承认与被收藏之间的区别在哪里?当一个艺术传统被赞美为古老、精致、神秘时,它是在获得尊重,还是被排除出现代历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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弱势文化主体对刻板印象的策略性利用,应如何评价?这是聪明的文化翻译,还是不得不接受的不平等交易?两者之间有没有清楚界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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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唐人街粤剧重新写入美国音乐史,如何避免它只是从「东方奇观」变成另一种「多元文化案例」?怎样的写法才能真正改变学科边界,而不只是增加一个章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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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平台可见性是否正在复制中城舞台与唐人街剧院的分裂:一边制造可收藏的风格,一边把真实社群的声音听成噪音?新的中城舞台在哪里,新的唐人街剧院又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