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对以后
梦里甚至可以答对一道题。麻烦不在这件事稀奇,而在答对以后,那个世界仍然可以不认账。一个睡着的人听见外面的算术题,没有醒来,却把答案送了出去。答案是对的。
答案已经出去了,可答案所在的世界不必继续留下。题目曾经成立,理解曾经发生,回答也抵达了;梦只保留那个结果,不保留它前后相连的地方。它让一个正确结果成立,却不保存使它成立的关系。这个结果于是有一点孤单:它不像一条从题目走到回答的路,更像一块被单独取出来的石头。你能拿起它,却找不到刚才嵌住它的地面。
墙上的词也会这样。一个个都认识,句子却接不上。你知道眼前的词是什么意思,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和旁边的词待在同一句里。词各自清楚,挨在一起时却少了继续下去的关系。不是意义完全消失了;如果完全消失,反倒容易醒。更难处理的是它给你一点清楚,足够让你相信自己抓住了什么,然后让这点清楚停在半截。
牙刷把这件事压到更低的地方。你刷过牙,后来真正醒来,牙刷仍然干着。刚才那段早晨被经历过,却没有留下一点湿。它只是从后果那里退开,好像发生可以发生,痕迹却不必跟上。身体已经做过的事,醒来后没有任何东西替它留在原处。
说那只是假的,反而太轻了。假通常还像一种干净的相反面,错了、散了、荒唐了,都可以推回夜里。这里更别扭:题目曾经在那里,答案也确实出来了;词曾经认得,早晨也曾经被身体走过。梦会给出局部的正确,然后让正确停在局部,不让它带出后面的世界。
答案是对的。可梦里没有一个地方需要为这个「对」负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