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音收尽
一段《女起解》的出场训练把要求说得很细:演员停步时,若最后一锣的余音尚未收住,不能急着接下一个动作。他要把姿势定住,沉气,让脸与表情在观众面前留片刻;余音收尽,才随下一段音乐继续。这里没有另加一个醒目的动作提醒观众等待。脚步先停,锣音后收,接续更晚。三个时刻挨得很近,却没有叠成一个点。
耳朵偏爱一条干净的时间线。锣鼓像指令,演员像接到指令的身体:声音一落,动作便完成。舞台侧面还有一双眼睛。一份从表演者角度写成的研究提到,司鼓需要盯住演员,演员动作的速度与停顿也会成为乐队的提示。演员朝停处走来,步子逐渐慢下来;司鼓先看这段减速,随后看他停在原处。脚已经不动,观看并未因此换到别处。
同一篇出场训练还把另一种方向说得很明白:有些锣鼓应由角色的情势发动,演员不能等鼓师先开点,再被动地补上动作。声音并不总站在身体前面。到了最后一锣附近,关系又换了形状:演员已经停步,锣音仍在,他维持当前姿势,不抢入下一段。先后关系随动作改变,没有形成一条可以从头画到底的路线。
这完全可能只是熟练程式的准确执行。动作和锣鼓点早已练过,司鼓看演员,也许只为避免熟悉的次序发生错位。演员没有每晚重新发明这段停顿,乐队也不是临场猜测一切。必须承认这一点,否则普通而艰难的职业熟练,很快又会被赞美成即兴的默契;我们只把程式换了一个更动听的名字。
「照程式做」也常被想成一条自行运转的声轨:一方按次序敲响,另一方按次序停住。真实的程式没有这么省事。练习安排了停处,却没有替这一遍的步子减速;锣鼓点已经熟悉,也没有一双预先练好的眼睛替司鼓看完。规则没有被现场推翻,现场也没有获得更高的真理。它们以不同的形态留在同一段演出里:一个是已经熟悉的次序,一个是眼前正在变慢的身体。
追问锣鼓究竟在伴随、预告还是制造动作,要求舞台始终给出同一种方向。这个现场没有提供。演员减速时,司鼓在看;演员停住时,锣音尚在;锣音渐弱时,身体维持当前的姿势。顺序并不混乱,只是没有被压进同一个落点。
余音渐弱。这里很容易写出一句关于停止、完成或共同时间的格言,那会再次把几秒钟压成一个整齐的答案。台上并没有停下来解释自己。最后一锣收尽,演员进入下一段,乐队继续演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