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结束以前
演奏已经停下,声音却可能仍在衰减。一个极弱的尾音靠近大厅原有的噪声,音高尚可辨认,质地却正一点点变薄。它没有一条清楚的边线:不会在某个瞬间完整存在、下一瞬间整齐归零,只会逐渐失去轮廓,直到耳朵再也抓不住。第一下拍手响起时,它还在那里;拍手的起音更陡、音量更高,很快便占据耳朵。第二下、第三下跟来,散开的手掌声连成一片,原来的音不一定已经消失,却再难从中分辨。这种遮蔽不必等到全场齐声发生。离耳朵较近的一两下,已经足以抬高背景;掌声越密,残音越难从新的声场里分离。掌声常被当作音乐结束后的反应,可耳朵遭遇的先后并不总是这样整齐:演奏动作停了,声波还留在房间里;回应开始了,被回应的东西却尚未完全退场。等掌声落下,再安静也无法把那几秒倒放。那部分声音不会再回来。
1938年1月维也纳爱乐的一次现场录音把另一种先后留给了后来。录音工程师的说明记载,那晚每个乐章后都有掌声,发行版本却没有保留这些声音。在可以反复播放的版本里,一个乐章结束,播放随后从下一乐章继续。现场先发生:乐队停下,台下回应,下一乐章再开始;发行以后,听者得到的是另一段次序。掌声的消失没有发生在观众面前,也不曾使那晚的大厅重新安静。它只在演出已经过去之后,让同一处转折以另一种声音反复回来。把掌声从录音里删去,可以让乐章相邻得更干净,却没有替任何被遮住的尾音补做一次衰减。它安排的是以后怎样重听,不是此前怎样发生。现场的热烈并不自动等于完整,发行版的连续也不是现场获得了第二次机会。
可这也不足以把掌声一律推到音乐之外。1778年的一封信写到,巴黎一场演出的末乐章先由两把小提琴轻奏八小节。作曲者料到,八小节后的强奏会引起反应;观众的反应已经进入他对这几秒现场时间的估量。极轻的开头让房间先收拢,突然到来的全乐队再改变它。把这阵掌声只听成缺乏耐心,会漏掉它之前已经发生的安静;把它赞美成更自由的旧礼仪,又会忘记那种自由也可能遮住尚未消失的尾音。两个现场没有拼成一条从热闹走向肃静的历史,也无须替彼此辩护。书信留下的是一次很短的动作变化。两把小提琴的声音很轻,台下彼此要求安静。八小节以后,全乐队进入。掌声响了。